桑蚕年代 安仁情歌
Apr 30

看周星星的《功夫》从乞丐手中买本《如来神掌》令我快活,觉得无厘头大师一定是经历过学功夫的苦恼的,或许这也是红色革命带来的乐趣之一吧。

有一年黄河决堤,无数流离失所之人来到南方。一位年轻漂亮的姑娘同她的家人在安仁街上乞讨时,招来一片骂声。那些施舍的人,几乎每个人在送完东西后,都要用那家人完全听不懂的安仁话一再叮咛,不能给那漂亮姑娘吃,“生得这么好还要饭?”他们这样说着,比划着不能给那姑娘吃,仿佛她的美貌伤了大伙儿似的。

那会儿不仅穷人逃到南方。富人也来了。在国营安仁饭店的餐厅里,一家说官话的人因为被小乞丐蹭到了裤脚,突然,那家人的儿子飞起一脚,踢在小乞丐的腰上,把他踢飞出去足有两丈远。有人认得那家人,据说那是一家老红军,难怪有人出声斥责时,那家儿子跳得更高,谁说他就追打谁,引起一片骚乱。

那会儿少年星在现场目睹了一切,之所以没出手,是因为他太小了,还没碰到卖《如来神掌》的乞丐。

少年星学功夫的第一个师傅是造纸厂的锯木工。师傅五短身材,肌肉发达。少年星除了把自已攒的、少得可怜的几分零花钱孝敬师傅,还想尽一切办法从家里弄来吃的。看他诚恳,师傅在讲了一大堆神怪功夫传奇后,终于带着少年星到大河边的沙滩上走了趟拳。虽然只有几式,但少年星还是看到了希望,没想到师傅转身对少年星说,这些功夫不适合你,你只要每天有空练习用手指插米,插到什么时候五指平齐了,你就可以学功夫了。

回到家,少年星如法炮制。毕竟米缸里米是现成的,而且无须惊动任何人。每当他听到自已的手指插在大米中发出的沙沙声,就想像着有朝一日可以一掌插到敌人四脚朝天。直到有一天外婆终于发现家里的米不对劲,好端端的一缸米,越吃越碎,还以为是大米厂的碾米机出了问题。米是不能插了,少年星想了个替代的办法,他从河边弄来一堆沙子代替了大米。

其实童年生活总是散满无边际的。那些看似举足轻重的事情,很可能在一觉睡醒后变得很遥远。当时少年星住在安仁饭店的宿舍区。每天除了上学,就是帮母亲打理店务:来客凭介绍信或单位证明、工作证登记,得说清从何处来,到何处去,来安仁事由。一般还要提供本地单位证明人的姓名,以确保不让阶级敌人钻空子。通常都是附近地区的人出公差,送煤或各种货物到安仁。长住客很少。每年最热闹就数征兵时节,那也是所有家庭最关注的事。实际上,安仁饭店是除县政府内部招待所之外唯一公开营业的国营旅店,几乎所有来安仁出差的人,都住这儿。饭店有一名经理和两名服务员,母亲是其中住店值班的唯一服务员,所以少年星也成了编外服务员。几十个房间,除了每天的日常卫生,母亲还得定时换洗所有的床上用品,大部分时间,母亲不是在洗衣房,就是在去晾被单的路上。少年星反倒成了主要的服务员。只有到了晚上,母亲收完了所有的晾晒物,少年星才有真正自由的时间。

少年星的第二位师傅是东山岸生产队的。东山岸是个典型的城边村。 它与老街的边界与它同周边几个公社的边界一样含混不清,这也成了它长期与人发生武装械斗的根由。师傅也是个年轻人,血气方刚,传说他在某次械斗中因为冲在前头,一把锄头挥舞,吓退了一大帮人而闻名。少年星与师傅的弟弟们是玩伴,因此得以亲近他。师傅家很穷,是那个年代除五保户之外最衣不遮体的人家。不过这段学习经历很快就结束了,因为有一天听街上人闲聊,说到那位每天在大街上卖鸡毛掸子的白胡子老头。人们都猜测,他才是真正的武功高人。据说有人曾经见识过,白胡子老头会点穴,而且是隔空点穴。安仁话称点穴为“限”。传说最厉害的高人经常 会将“限”点在某个偏僻的地方,如果不这样做,他就会伤及自身,象后人写的七伤拳一样,一旦这种限施放出去,那人的功夫才能不断更上一层楼。现在问题来了,他施出去的“限”,象孤魂野鬼一样在偏僻的地方游荡,万一被某个倒霉蛋不小心碰上,非死即伤。人们常常会把每人的不治之症归结为中了“限”,那意思如同泰国片中的降头。安仁的这种类巫术文化由来已久,即便是现在,只要是关于这方面的传言,仍然对人们产生着重大影响。但在当时,这种消息令到少年星沮丧了很久。就象一个初入门的人明白了山外有山的道理,但自已又无缘成为那种世外高人般的沮丧,在此后很长的时间里,竟然让他悟出另一番道理,那就是,既然无法穷尽世间武功法术,必定有办法可以利用它们。但他想不出怎么利用它们,更想不出到那里找一个武功高人来帮他实现打抱不平的念头。

在少年星眼里,母亲是个了不起的人。她不仅精通多种方言,而且与任何新来的客人打交道,只要跟你说上一会儿话,再难的方言也难不倒她。最令少年星感到奇异的是,母亲似乎很快就能用刚才还听不太懂的方言与客人对话。相当长的时间,母亲所在的饭店还是各种人物的避难所。比方说那些光棍客人,他们在与母亲唠家常的过程中大概感觉到了,认识这位年轻的女店员是他们这辈子难得的机遇。所以他们跟母亲调情,说,要是在安仁找个象你这样的做媳妇,那就是八辈子烧高香了。少年星觉得这帮臭男人的吹棒令到母亲飘飘然,通常在很短的时间里,母亲就能说服某个正待出阁的安仁闺女,把他们撮合在一起。她们中的一些人嫁到了邻县,然后有人嫁到了广州。发展到后来,就连新疆部队里的老光棍也到安仁来找媳妇。其中的一位团级干部还因为最过了结婚的年龄,竟然把安仁一位因生白癫风一直难嫁人的姑娘娶走了,他们象王子与公主一样,从此过着幸福的生活。

少年星一直想不明白的是,母亲那么人见人爱的人,发起火来,那就是世界末日。而她的火气之大,发火的时间之多,更象是一处活动频繁的火山,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爆发了。透过岁月的烟云,少年星总能听到母亲嘹亮剌耳的尖叫声呼啸而来。通常是起因于他的大哥,一个成天跟人打架、惹事生非的人,每一个牵着哭哭啼啼的儿子来告状的人,到最后都尝到了甜头, 不论大哥有理没理,只要上门告,好面子到极点的母亲都会不由分说,给大哥一顿狠揍。最要命的是,大哥挨揍的同时,家里所有的兄弟都得陪着挨揍。按照母亲的理念,这叫不打不成气,打了做皇帝。有理没理,打完给人出气,没犯错的人,跟着挨打也是个吸取教训的机会。这种打孩子的劣习是那样顽固,直到有一年,母亲打弟弟,打到手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粗气,看着父亲把弟弟一把拎起来,往后面大河里一撂,而弟弟在水里畅游着,从下游的河岸边爬上来。母亲忽然大彻大悟,她让父亲把大家重新聚拢,郑重其事的宣布说,以后无论怎么样,我不再打你们了。

从那以后,母亲再也没打过大家了。

写哪是哪,弄组片,五一过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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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这地方从前是大河边的一片大沙滩。人们常常在这里下药弄鱼,据说那种药叫鱼腾精,下到水里,鱼吃了不会死,但会在水面上翻腾。那会儿我们对此充满期待。通常是在夜里,人们点着松明火把,拿着捞网和竹篓,追随着下药人的步伐,通宵达旦,就为了弄几尾鱼吃吃。我记得当年岸边曾有人种过甘蔗,但因为多年很少回来,不知从何时起成了一处紧邻着垃圾场的田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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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Responses to “少年星”

  1. Nana 说到:

    写得好。:)

  2. 小师妹 说到:

    聊聊---多好的网名啊,哈哈,安仁到底在哪里呢,有点神秘的地方

  3. 聊胜于无聊 说到:

    边写边想,边走边看,回头看看也挺有乐趣,谢那老师鼓励~

  4. 聊胜于无聊 说到:

    地理上的安仁是湖南郴州的一个偏远县。重构的安仁在本博客,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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