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死了老公没多久的新姊嫁到了白山。新郎是白山村里的名人,满脑子古往今来的故事。能象说书人一样讲整部《说唐》、《封神演义》、《三侠五义》,书中的细节,可谓倒背如流。他还是个建筑包工头,村里人跟着他赚了钱的不在少数,所以颇有些威望。
尽管如此,婚礼当日,几乎所有帮忙的村民,都想出各种办法来折腾新娘的娘家人。洗菜的,故意给贵宾席弄一盘没洗尽沙石的田螺。搬碗筷的走使,故意将筷子和汤匙摆在贵宾用碗的左边,按风俗,这种大违礼仪的摆法不及时纠正,来宾只有两种选择,要么不动筷子,要么甘冒对新娘不吉利的后果。据说到放鞭炮时,本来一千响的鞭炮,放了没一百响,就熄火了,这样断断续续几次,才把鞭炮放完。村民们就用这种方式,表达对新姊的不满。
新姊是那个年代少有的、独特的女人。她是最早拒绝裹脚的大家闺秀,天生丽质,落落大方,年少时周旋于军营和政客们之间,如鱼得水,见识了那个时代种种时尚和世面,举手投足间,无不魅力十足。据说当她的军人兄长去了台湾,即便是最艰难的岁月,也没能阻止她作出明智的应对。她果勇的把自已嫁给了一位来自大城市的高级技术工人。这在相当一段时间,令她躲过了政治风波,得享安勉。
那人名叫伍仔,有一手不俗的电工活。因为五短身材,人们背地里直接叫他矮子。他俩之间的配对,如同五大与潘氏的配对,差异之大,也成了人们私下的谈资。
然而,这一次她低估了人们的疯狂。派系间的武斗刚刚结束,新姊就被当作旧政府潜伏下来的特务抓了起来。伍仔是个沉默寡言的人。看到媳妇被抓,除了一再表明自已的良好出身和工人阶级的身份,束手无策。
那年伍仔想尽办法去探监。每次回来,脸色都变得异常难看。据说那些审查新姊的人使尽各种前所未闻的刑法。比方说让新姊穿着内裤光着身子受审;把她的月经带套在她头上;终于有一天,那些人对新姊实施筷枷,就是把几根筷子分别夹在她手指间,然后用力拉紧绳子,夹得痛不欲生、求死不能。
外婆是新姊的唯数不多的亲戚之一。伍仔每次探完监,照例会到外婆上班的小店来坐坐,喝碗米酒。每次待到外婆下班,再到家里吃个便饭。他人很温和,问他吃什么,也从来都是客气的有啥吃啥。有一段时间,伍仔连续多日没有出现,令外婆觉得有些奇怪,也不知道新姊是放出来了还是情况有了新变化。外婆一直记得,这边正念叨呢,那边伍仔就冒出来了。而且气色不错,破天荒的向外婆提出要外婆给他弄饭吃。外婆照例问他想吃什么菜,伍仔又破天荒的提出,想吃水煮冬苋菜。实际上,水煮冬苋菜一直是伍仔的最爱,就算他不说,外婆几乎每次都会为他准备的。伍仔看似心情舒畅地喝了点酒、吃了一大盆的冬苋菜,然后象往常一样道别离开了。
第二天,有人来报信说,伍仔死了。据说头天从外婆这边吃完饭,回到家还有人见过他,第二天一早,伍仔就一头扎进家门口的一口老井里。
1
2
3
4
5
6
7
8
9
10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