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冬天的城乡械斗以双方互有伤亡收场。很长时间,城里人听到“清溪农民进城了”,都会不寒而栗。但每到年关,故事又会重演。
在电影院售票口,因为没人排队,就看谁的力气大、人多、有挤票的技术,如果你知道贴近窗口的地方其实只有侧面才可以钻空子,那怕体力不占优势,照样可以贴着墙,从墙与人群的缝隙中一步步朝前挪。每一次前面的人买到票,都会奋力朝后一拱,那会儿,众人你争我夺一团狼籍之际,你可以顺利的将手穿过人墙,勉强放进窗口,然后大声喊出你要的票数。与此同时,可以预见的事也发生了。
起先是一个人踩了另一个人。或者是买到票的人太得意,朝后奋力一拱的瞬间显得过于嚣张,他被另一个人推了一把或骂了一句。冲突一触即发。突然有人喊道,“这种是清溪的,清溪农民欺负人了!”必定就有街上的人加入战团,街上人帮街上人,乡下人帮乡下人。两人的战争,很快就演变成了两群人的战争。
70年代这种街头斗殴由来以久,有人说是起因于武斗时期各种派系间的械斗。也有人说,纯属城乡斗殴。它可以由各种不起眼的小冲突引发,比方有人朝乡下人甩个鞭炮,或者一城一乡两小孩打架,最终都无一例外的演变成了真正的城乡之间的大规模械斗,不是几百人对几百人,是成千上万的人掺和进来。
在城里吃了亏的清溪农民,会举家而动,高举着锄头、镰刀、木棒、鸟铳,潮水般的涌向城里。无需知道械斗的起因。经历过数年的、看似必定会发生于年关的这种争斗,到最后成了一个可以期待的节目。街上人会说,今年过年又可以看到清溪农民进城了。言语之间,颇有几分期待。
一河之隔,清溪也是距县城最近的农村。早在渡船渡桥时期,清溪人得天独厚,过了河就可以与城里人交易。久而久之,两岸人家渊源流长。外婆的娘家,实际上就是清溪;父亲当兵时期的很多战友,也都出自清溪。外婆的一个堂兄,每天用钯头挑着一个奋箕,跟在牛群后面拾牛粪。路过家门口,如果正好碰上外婆在门口忙活,一定要请这位舅老爷进门喝口水的。舅老爷长得精瘦,两眼精光。印象中,他总是再三谦让,在外婆的力邀下,才会客客气气的喝一碗水,然后一抹嘴继续赶路。直到很多年后,我才知道,这位捡牛粪的老人,是最早的清华生之一,而且是南方某著名师范大学的校长。
无论是武斗还是城乡械斗,一个绰号花狗的人都是大家眼里的英雄。他是父亲的战友,复员后在家杀猪。但凡有大事,总能听到他的名字出现在两岸调停者之间。
从片中可以看到当年的马场。据说最早进城的军队,就是在这儿歇马扎营的。小时候它也是我隔河每天可以看到的风景。
从片中还可以看到,洪水冲垮的渡桥留下的木桩。看到布满沙石的河滩,人们很难想像,早在洪水季,曾经有正规的军舰在河里航行。船上通过高音喇叭朝岸上喊话:“我们是四十七军的,大家不要怕。我们是毛主席派来的。”
我还记得正是那一年红卫兵来抄家,母亲用一只锈花的白手帕包了几样戒指类手饰放在我的上衣口袋里没过几分钟,就有人手里“叭叭”抖着军绿色的帆布腰带,张牙舞爪冲进家来。一支黑色的匣子枪口对着我的脑袋,大声问我什么。我印象中童年所有的欢乐在那一刻全被黑色的枪口如海绵般吸进了深渊,令我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那年我外公死了。他在经历了中风后多年全身不遂的煎熬,死于某天早晨,我记得外婆当时连眼泪都没有了,反倒喊着外公的名字说,你倒好,福也享够了。
1河边上的大路
2军马场没有了,旁边的老房子还在,它正对着我家老宅。
3从对岸拍到的老宅
4直抵渡桥的清溪大路。渡桥是用钢筋连着一长排渡船组成的,上面搭上木板就可以方便通行了。
5断桥对岸就是最早的侯古泊码头,荒废已久。
6塌陷的桥梁。
7岸边的木桩还在。
8清溪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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