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塘位于安仁与攸县交界之地。它是安仁最早成立农会的地方之一,也是最早大步迈向共产主义、建立人民公社大食堂的地方。而这两项传奇般的大事,都与一位名叫娥仔的女人有关。
几乎没有人记得娥仔娘家姓廖。更很少有人知道,娥仔实际上是当年城关镇最大的廖氏家族的传人。传说鼎盛时期,不仅安仁大街上百分之八十的铺面是廖氏家族的,就连县太爷上任,如果不给这个家族的人请安,也是戴不稳乌纱帽的。
同所有的没落家族一样,廖氏的衰落也与两件事有关。一是赌,二是人丁不旺。它的不肖子孙摘下祖宗的佩剑,在牌桌上输到只剩下最后一栋铺面时,只生了一男一女。人们只记得那男孩的绰号叫牛脑壳,他后来成了我从未谋面的外公;女孩便是娥仔。
我的外公牛脑壳娶亲那年,我外婆只有十三岁。外婆说,外公最喜欢吃零食,尤其是瓜子花生,他吃得既快,而且似乎永远坐在屋顶、树上吃。我能想像他吊着双脚,嘴里嗑着瓜子花生朝行人吐壳的样子。他在外婆怀上我母亲之后的某个时期,迷上了一个外地来的戏班,从此他就跟着戏班离开了安仁。人们再一次听到他的消息时,我母亲已经出生,但她对自已的父亲完全没有任何记忆。那个前来送信的人站在我家的大厅屋里,告诉我外婆说,牛脑壳死在邻县的某个地方,让人去收尸。
没有人记得娥仔是怎样长大的。早在我外公出生之前,廖家另外抱养了一个儿子,这个后来做了篾匠的儿子娶了高背口一个大户人家的女儿,按本地习惯,我们称他们夫妻为泰公公泰婆婆。泰公公年轻时有一年去乡下运竹,据说是不小心扰了仙人的棋局,被仙人顺手捡起一枚棋子砸在了小腿上。因此,他不仅没有生育,而且终生被小腿上的溃烂所困扰。不过这是后话了。
有一天,娥仔离家跑到距县城五里地的芙塘村闹起了农会,街坊们最后一次看到她时,她骑着高头大马、腰挎双枪,却被她母亲赶出了家门。
娥仔老妪很瘦,瘦得皮包骨,黝黑的皮肤下可见青筋暴露。她扎着老年髻,穿对襟衫。由于放脚晚,即便过了很多年,走路仍然有些摇晃。每次回家,她从不敢走大街上的正门,总是摇摇晃晃的沿着屋后大河边的小路,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到我家后院门外,然后从外朝里窥探。等到确认只有我细婆婆(外婆)一个人在后院忙活时,娥仔才敢叫门。每一次看到她,她都比上次来更瘦,瘦到双眼放绿光,满面愁苦。细婆婆问她原因,她也总是无一例外的说:
“饿了,”娥仔既象是回答,又象是自言自语。“饿了,饿了。”她总要一直不停的念叨,直到我细婆婆为她弄来吃的,有时是家里的剩饭菜,但大多数时候,因为每一顿都不够吃,只能重新现做。娥仔就会一直念叨。我们几兄妹一直被告诫,不能对任何人说起姑婆(娥仔)的事儿。不管她来家住几天,白天大部分时间,她就呆在一间阁楼上,由外婆负责招呼她吃。那间阁楼也是我家的藏宝之地。那些乡下亲戚每年送的一些象红薯片、南瓜花、剥屑、花生豆子之类的东西,都被我母亲锁在一个大木箱里,除了逢年过节,我们只能跟着来探访的亲戚们尝尝、过过馋瘾。但是,在外婆的要求下,母亲会破例开箱,拿出一些城里的糖果之类的东西招待娥仔老妪。每次听到阁楼上娥仔老妪如耗子般的悉悉索索的吃声,都会令我们无比疾妒。所以,我们会恶作剧的故意大喊一声“泰婆婆!”然后就听到阁楼上顿时安静下来。有一次我问细婆婆,“为什么姑婆那么怕泰婆婆啊?”
“你泰婆婆要杀了她!”细婆婆的回答吓了我一跳。
娥仔老妪不是被泰婆婆杀死的。据说她是在参加芙塘村的一场结婚流水席,被一团肥肉噎死的。
那一年大家的日子都好过多了。很多从前的地下共产党,也都衣锦还乡回到安仁。他们在县委的招待宴会上点名要见娥仔。起初没有人听过这号人物。后来县委管接待的人总算找到了我母亲,并把娥仔从芙塘接到了招待宴会上。那些年届退休的老革命们无限深情的怀念着过去的日子。他们说,如果没有廖家这位大小姐的藏匿,多数人可能早在清剿时期就死于非命了。他们对安仁的最后记忆,正是这位大小姐想方设法把他们送出安仁。
此时娥仔基本老得有些痴呆了。她唯一本能的反应,就是顺手拿起桌上的香蕉、苹果,在得到鼓励之后,大快朵颐。大家说的往事,她已完全没有记忆了。这让我母亲很尴尬。因为从未听人说起过娥仔的具体经历,既不敢随便接话,又无可奈,毕竟,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廖家上下不仅没有因为娥仔的光辉经历得到半点益处,相反,却一直背着沉重的包袱。
其实没有人了解娥仔。在她经历农会主席的光辉岁月之后,大家只知道她就嫁在了芙塘。她也没有生育,抱养了一个儿子。儿子娶亲之后,她就成了儿媳妇欺压的对象。所以她总是吃不饱。她自已告诉我外婆说,只有每年有限的几次回到县里,才是她吃上饱饭的时候。
娥仔死了。乡下的流水席上有那种大团的红烧肉。通常是每桌按人头算,一人三块。按风俗,一般人都会把肉打包回去给小孩吃。但那天娥仔没有打包,她当场就一块接一块的吃起来,因为她没有牙,吞得太急,好象生怕到嘴的肉被人抢走,被肉噎住了,就再也没有缓过气来。
下面这几张片是我经过芙塘时顺手拍的,那座画着红五星的标志性祠堂几年前还在,现在完全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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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故事。为什么作家大都有传奇的身世呢?诗人总是目睹过死亡。。。。
回小师妹:我不是作家,不过一点湮没家事儿矣~